永遠，在路上

看過我廚房的朋友，都說很想在這兒做菜。我的耳朵不硬，但不知怎麼，對做菜有莫名的抗拒。大砥是認為這件事我不會做得比我娘好，既然不可能做好，那就乾脆讓這件事不要出現在生活中。就像國高中的三角函數。

三角函數是必考題，也整慘許多社會組的腦袋，記得是在高二接觸三角函數，糾結在SIN、COS的無間地獄一陣子後，我對自己宣告，既然永遠學不會三角函數，那就讓它們從此消失在我的人生中！我得把時間花在我讀得懂的排列組合、XY交叉點之類的主題上。後來也証明這個策略是有效的，聯考的數學分數正好是高標。於是，「刪去法」就成了我面對不擅長事物的方法之一。

個性中另一個毛病是3分鐘熱度，所以，我想和廚房做好朋友時，有點担心我們會彼此拋棄--在3個月內。

想來食物真的有魔力，在洗洗切切的過程中，做菜像遊戲的單純喜悅感很真實的浮現。一堆食材變成一鍋燉飯，這是一種不需要有別人在場，自己就會給自己歡呼的開心心情。所以，我以為我們會互相背棄，結果沒有。此刻，有鍋正在吐沙的蛤蜊正在塩水裡緩慢伸展牠們的斧足，薑、葱、米酒、已是常備料，等等宵夜是蛤蜊湯。

我的新朋友讓我覺察到，過去我不願意學做菜、對廚房敬而遠之，真正的原因是我老是給自己設定目標，還是很高的目標，覺得自己出手的東西怎麼可以差呢？其實，人生不全是在競賽的。小朋友蹲在地上畫圈圈、撿毛毛蟲，開心一下午。曾幾何時，我忘了有種快樂叫「單純」。就是單純的享受創造的過程，我還想起以前念過的，藝術的起源之一是「遊戲說」，無目的的投入線條色彩的創造。

寫給自己的文字

2015年底，約莫12月吧，我買了塩巴、紅蔥頭醬、白胡椒塩、鹹蛋、絞肉、高麗菜、玉米、金針菇、杏鮑菇…，把濾水器當成IPHONE閱讀架，滑到食譜網站，一步一步，照著食譜，做出人生第一道燉飯--豬肉鹹蛋燉飯。這也是人生第一次，和生的肉相遇。好吧，我也承認，這也是人生第一次，面對一整顆圓型的高麗菜，對高麗菜洗洗切切，心得是：OOXX，高麗菜為什麼那麼多層？葉葉相連到天邊，撥都撥不完是那招？！(我對高麗菜的喃喃自語)

結果，「竟然不難吃」，和今天同事給的評語一樣，今天和大家分享的是鯛魚蝦仁燉飯。

開始和廚房當好朋友，快滿3個月了，我和廚房的關係，跌破好友眼鏡，大家都以為這一定是5分鐘熱度，只差沒開賭盤對賭，因為他們說我和廚房的友好關係，撐不到過年。

與食材相遇、挑選食材、放進籃子、帶回家，洗洗切切、該川燙的、該小火熬的、煎的…一步一步來。食材變成食物，像魔術一樣，

原來已經過了一年了，去年春末，整個人的狀況盪到谷底，工作遇到極大的挫折，對自己、對人生似乎走到全然無光的所在。活了30多年，盤旋在人生幽暗谷底的滋味非常可怕，那時幾乎一有朋友關心就可以立刻掉眼淚。

從谷底緩慢爬起來的關鍵，至今仍記得非常清楚，因為一位朋友和一篇文章。朋友也是同事，在辦公室放了本書，貼上紙條，一個小動作，在彼時風聲鶴淚的氣氛中，也如在乾涸的土壤中倒進一杯水。至今，我仍感謝，彼時同行的人都善良。

 另一比較大的關鍵，是一篇文章「香地葛／如果你認識科比意」。應該是去年5月，一個難得不用加班的周末，在看完求職網(想換工作想瘋了)之後，隨意逛網站，這篇文章收錄在「印度以下．風景以上」一本主題為印度的旅遊文學書中。這本書在書店紅了很久，但凡印度相關的旅遊書／旅行文學，我都不買，因為自己去了3次印度，每位去印度的旅人，都有自己唯一詮釋印度的腳本，總覺得別人寫的不到位，怕破壞了印度(或是任何地方)在心中的獨到，又或者，自認為獨到的旅行心得，竟先被寫了出來，咳，所以，凡是印度的書，這幾年我都不看的。

 所以，這本書，我在書店翻了好多次，覺得寫得很深刻，惴著被感動又有點不甘心的妒嫉心情，一直沒買它。直到，從網路上看到這篇文章的完整版本、更多的科比意建築的照片，一點也不誇張地，我竟然在電腦前熱淚盈眶，整個被科比意、更多的是被作者打到。

 為什麼有種錯覺，從文章的標題開始，就覺得作者好巧不巧是在寫給我這種建築門外漢看的(學建築的誰不了解科比意)。就這麼地巧，我去過德里，而之前因為要辦博物館建築展，完完全全以外行人的窘態，生吞活剝一點點建築知識，在辦展、出書寫文章的過程中，不知為何對科比意的建築有種屬於冷眼旁觀的熱情注目，我知道這樣是矛盾，但這只是想掩蓋建築外行人窺看科比意的角度，不值一晒。

從窗戶望出去，是一棵盛開的羊蹄甲，幾株年輕的桃花配合開了點點紅花，綠葉雖多，但誠意十足。

從窗戶望出去，總看到蝴蝶點點穿梭，都是白色，單飛或成雙。

從窗戶望出去，有時我看到自己的倒影。

於是「穿花峽蝶深深見」這幾字常在近日浮現腦中，

想來我的個性是有些變了，前些年的此情此景，我比較常想到是「一片飛花卻減春」。

長期以來，我認為自己是胖子，即使許多朋友同事都肯定地說：「妳不胖」、「妳這樣很剛好」，即使我的體重大砥都在標準值內(就是要把+10%也算進去)，我還是和減肥奮鬥了數十年，每年的新年願望都是瘦10公斤、瘦5公斤。買衣服時，都從合身尺寸二號以上開始試穿，以穿得下為原則，美不美觀不在排序第一位。

我長期沒有認識／尊重自己的身體。

前幾年，我以為找到了「肥胖基因」：就是長期被說胖，在這樣的訊息耳濡目染了30年，誰還會認為自己是瘦子／體重正常？但即使找到這肥胖基因，並沒有讓我接受自己的身材／身體，這幾年我還是常為體重蹙眉，為了上下一斤嘆息或竊喜。甚至，為了想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庸人煩惱，我和好友在8月底打賭，在今年12月底前，要瘦4公斤。我對自己說，這次再減肥失敗，就永遠不要再管減肥這檔事了(頗有自暴自棄的豪氣)。愈是這樣說，表示愈是在意啊。

        同時，我也正好在8月開始大清理，找到了真正的「肥胖基因」：我的高中外號「肥肥」。真是那個天殺的同學取的外號。在數百封高中時代的卡片信件裡，我發現了這殘酷的事實，因而也喚起我的記憶，同學確實常以「肥肥」的台語發音叫我，還記得那時聽著聽著也頗順耳，甚至還以有外號自豪，畢竟沒人緣的人才沒有外號啊。高中被叫了3年，有如電波植入腦中，從15歲起，我就打從心裡認為自己是胖子了。

        真相大白之後，痛痛快快地把一疊信件紙條丟入回收箱，意識裡某塊根深蒂固的自我否定之樹，在長了數十年後，終於把滋養它的土壤鬆動了。經過個把月的消化整理，這株樹，算是從心底拔除了。

        八月的某個艷陽高照的下午，我和一位朋友因緣際會在一間教室裡聊天。認識很久的朋友，只是從沒機會深談。或許是沒開燈的教室、連窗戶都貼上遮光隔熱紙，這樣的黑暗一如我這大半年走在沒有光的所在，有感而發地和他叨絮：「很焦慮36歲的人生再不做點什麼具體的事，以後的人生就只怕會一直重覆現在的生活，人生的機會不多了……。」

彼時，坐在對面的朋友，表情溶在黑暗裡，他認真的聽我講完，末了他停頓幾秒，說：「你在55歲時，回想你今年36歲的自己，你一定會覺得36歲的自己，機會真的還很多，很多。」

這句話再普通不過，為什麼是55歲也不重要，在彼時的我聽了，腦中彷彿有「啪噠」的一聲，某個開關打開了，細微的電流緩慢通向四肢，他的話像那間黑暗教室中，從門縫汲入的盛夏陽光。是啊，我一直困在眼前、當下，忘了有時要用更遠更高的視野俯看自己；有時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向度來度量現在的位置。找到相對的座標之後，才能在此刻的生命長河裡定錨，心神安定。

        與有些人的短暫交會，竟帶來人生可遇不可求的繁花盛宴。

        時間流逝的焦慮解除之後，我開始真真切切檢視自己的生活到底那裡出了問題。尤其，30歲那年從印度回來時，給了自己一個人生功課：「減法人生」。這輩子希望自己用最減、最簡的方式生活。當然這種念頭隨著忙碌的工作，常常隱匿不見，但我心底一直沒忘記這個自己對自己的期待。於是乎，我看著房間地板上堆積了數十個紙箱，心想，決意要從「有形」的東西下手，這些過程，都寫在其它生活紀錄中，暫不複述了。

 圖：奚淞 靜物畫

是該好好記錄這一年。2012這年，每個月都活得好用力，我幾乎可以記得每月的重要事件，以及伴隨的心情。可見，這一年有多難熬。這一年，每一步都好沉重，不過，踏出的印痕也跟著深刻起來，說到底，這是好是壞，終究難以定論。老話一句，凡事上天給的，都是禮物，既然是禮物，都是好的。

1月修完最後一門課，像是提了長長一口氣，終於徐徐地吐出來，上下氣換口的同時，送自己一個禮物：去土耳其勃斯吐魯斯海峽度除夕夜。出國前忙完二個大活動，這活動不能說完全沒意義，只是，認為這破百萬的公帑，可以操作得再細膩一些。自己手中的案子操之不在己，連自己也不認同時，就是該換環境了。

        過完年後來，面對工作上荒腔走板的文化大戲，心裡很是翻騰，一方面是自己也在其中上下震盪、在漩渦裡攪和，另一方面則是思索自己36歲大關，這輩子已經走到一半了，接下來的人生要往那裡走呢？繼續藝術行政的公職？還是以教職走入學校？這二者雖然不是不可並行，但在還沒有拿到學位時，時間應該優先投注在那？一如每日每日的通勤火車窗外那些急駛而過無可辨識的風景，這些雜念在腦中亂如飛絮，終在春天已然來臨的四月，壓垮我了。

        朋友J晚上打來問候，我一聽到她的聲音，一句：「NINA你還好嗎？」那些本來用落葉枯枝封鎖包裹的負面情緒，J的一句話如暖風拂過，落葉散去、枯枝脆裂，那些挫折、不堪、委屈的情緒，在電話這頭傾洩而出，我竟崩潰大哭。本來自許不因工作落淚，或至少不要讓人知曉，說尷尬是有點，不過，也讓我驚訝自己的情緒竟然已積累如此。

熟悉我的朋友對我這次決定一個人旅行不驚訝，不熟悉的路人甲乙的驚慌我也不太上心，心裡明白此行的目的動機，清明的心會帶來勇氣，無罣礙的心也會幫我們把路看得清楚。

其實我早想一人旅行，重點不是去那兒，而是在於「一個人」，每日與熟悉的同事相處，遇到鳥事彼此打氣支持、無事時則輕鬆打屁，有好朋友在身邊的日子愉快又不失能量；此外，每日食衣住行如同行星繞行，不需費力就可完成。

米蘭．昆德拉說，「生活，永遠在他方」。真正的生活，總是在遠方展開。

在旅行的狀態下，基本的住、行、食、衣，每日都得拿捏思考，如果又是一個人，你全然的掌握自己的吃食、見聞、移動行走，同時，無時無刻在與自己對話，所有本來日常生活中的熟悉友人的關係，在旅行中都化為遙遠的、隱隱的牽念，所以，你能對話的只有自己。也只有在這樣的當下，你會發現自己的心思有多繁複又雜蕪，我們本來以為自己是簡單的人，直到一個人在旅途上時，才知道還可以再簡單很多，更多。

旅行時，我習慣帶條手帕，一來是面紙屬消耗性物質，總「擔心」會用完，手帕令我安心；二來在旅行時，我會刻意地將物質消耗到最低。於是，每天清洗、曬乾一條手帕，成為旅行的小小儀式，提醒自己，人與物質的關係。而這是旅行中，我很刻意專注的生活感。

我想開一間博物館

結合我的專長和一輩子的夢想：博物館+旅行

鼓勵人和世界的接觸，讓自己被旅行改變，被世界改變

總有一天吧，我想。

ps 用了關鍵字，中英文，全世界都沒有一處名為旅行博物館的場所(？)

趕稿的同時，一方面灌咖啡，一方面上網流灠雲南住宿(是的，我連第一晚青年旅館都還沒訂好)

以下紀錄旅行基本開支，留給日後參考，提醒自己不要忘記，自己可以用最低的限度旅行。

機票： 特惠票，含稅9900。香港航空+香港快運航空(香港轉機，不知第二段飛機是不是要和一堆貨物一起坐？)

台胞証加簽：500。還好，台胞証上是「無業人員」，省去申請在職証明手續。

住宿：青年旅館，上下舖，目前看到的多為20~40RMB，應不超過這範圍。圖片是預想入住的「大腳氏青年旅館」。

真要說起來，我還沒有真正的一個人旅行過。前些年京都和北京，都有旅伴一同出發，我自己走完後段行程，這半套式一人在異地行走的記憶竟如此之深，以至於在心裡一直出現一個聲音：出發吧，一個人，去那兒都好。

彷彿是被召喚的出走，自己明白還有其它原因，或許是年紀、工作困境、人生方向，每個都讓人重得低下頭的原因，全聚集在春夏之交的當頭。傳聞春夏讓人騷動，讓人渴望人生來個大翻轉，加上2月才從一處可在個人旅行史上占經典地位的土耳其回來，以致於個春天，整個人陷入嚴重莫明所以的低潮。

        不過，總之，在寄出數封給至友的靠夭信並屢獲真切回應之後，陽光漸漸露臉。甚至，我得坦承，辦公室幾位年輕小朋友，他們樂觀無厘頭的工作態度，也感染了我，這點真的妙不可言，小主管反被小同事激勵來著，工作上的陰霾也暫時退散。

        不過，出走的關鍵，我想還是和「便宜機票」有關。雲南本來就在我35歲以前必去的地方之一，每次上網流灠機票，都會順便查一下昆明，幾年下來，昆明機票含稅大都18000起跳，旺季24000也算正常。結果，5月底被我看到香港航空特惠票含稅後是9900，便宜了一半！省下的一半來拿當9天吃喝住宿，說不定也夠了。於是，上周硬著頭皮和主管說：

我：我想和你說一件事，不說我這周末都會很痛苦，所以我想把這壓力先轉給你。(是的，我講話都這麼直接這麼機車)